
在這片宛如地獄的環境裡,唯一難以預料的因素是小雅——一位年輕的女戰士,臉上有一道從眼角延伸到下巴的舊疤。某個暴雨之夜,他高燒顫抖、幾乎昏厥時,她深夜潛入,沒有帶那碗苦澀的藥湯,只端來乾淨的雨水和退燒草藥。之後她常在碗底故意留下一半,或在不得不面對的夜晚,想辦法讓他暫時失去意識,以減少羞辱。他們用手勢和幾個簡單的音節學會彼此的名字,在黑暗中交換一點微弱的人性溫度。
某天夜裡,部落的鼓聲晝夜不停,空氣中滿是血與煙的氣味。小雅衝進木屋,比手畫腳地告訴他:十年一度的血月祭將把他推上火堆。她抽出父親留下的黑曜石短刀,拼命鋸斷他腳上的黑藤鎖鏈。趁著鼓聲掩護,他們沿著陰影和水溝摸黑逃出,穿過泥沼和倒木,躲過巡邏的女戰士。經過幾天幾夜,他在極度虛弱中靠小雅攙扶、野果和露水勉強維持生命,最後在一處外圍河灣遇到了小村的獵船。小雅把他推上船,朝他點了點頭,轉身又消失在森林裡。
三年後,他回到台灣,體重掉了將近三十公斤,夜裡仍會被惡夢驚醒。到醫院檢查那天,醫師拉起他的褲管,愣了一下:他的下腹和大腿內側佈滿熱帶潰瘍與舊傷,寄生蟲和感染交織,還有脫水、營養失衡,以及骨折留下的後遺症。治療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,他才勉強把身體狀況拉回來。
林建明如今不再談「勇」這個字,也不去評斷對錯。他只說,叢林裡有一群人用自己的方式活著;而他能活著回來,是因為某個在夜裡遞水的人。每當風雨大作,他仍會聞到那股草藥味,想起一雙帶疤卻明亮的眼睛。再有人問起冒險值不值得,他只會輕聲說:活著比較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