拆開之後，裡面露出一個老舊的管道井。一靠近，刺鼻味更重了。警方戴上手套和口罩往裡檢視，很快找到一個塑膠桶。
桶裡裝的不是什麼危險物品，而是大批泡水後糊掉的會計檔案，旁邊還放著兩瓶工業清潔劑。原來雅玲不只把紙剪碎沖進水槽，她還會先把部分檔案泡進清潔液，再倒進排水系統。那30顆檸檬，則是用來壓味道的。工業清潔劑的氣味太重，倒進管道後，整個廚房都聞得到，雅玲怕鄰居發現，才想到每天買大量檸檬。她把檸檬切開、擠汁，連果肉一起倒進水槽，再開大量清水沖，一方面想用酸味蓋掉清潔劑的味道，另一方面也以為檸檬和水可以讓紙更快軟化。結果檔案沒有完全沖走，反而全卡在公寓老舊排水管裡，最後堵到樓下漏水。
不過，她為什麼要銷毀公司帳目？警方把能辨識的碎紙逐一整理，很快發現，這些不是普通舊帳，很多都集中在同一段時間，也就是6年前，而且反覆出現3家早已停止營業的小公司名稱。更奇怪的是，其中幾筆款項金額都很大，42萬、86萬、115萬，每一筆都被寫成「材料款」，可實際收款帳戶卻都屬於私人。
雅玲終於說出一個名字：她的老闆陳國忠，58歲，建材公司負責人，也是她工作12年的主管。6年前，公司曾遇到資金危機。老闆告訴雅玲：「有些帳先這樣做。」「只是周轉。」雅玲一開始真的以為只是短期調帳，她按照指示做了幾張憑證，把部分款項轉到指定帳戶。沒想到後來金額越來越大，也越來越不正常。等她想退出時，自己已經簽過太多檔案。
她其實早就想把事情說出去。3個月前，公司準備接受一次大型查帳，老闆突然把6年前的紙本資料全部搬到雅玲家，只對她說：「處理掉。」雅玲嚇到了，問：「怎麼處理？」對方回答：「不要留下完整的。」她不敢直接燒，怕鄰居聞到味道，也不敢整箱丟垃圾車，怕有人撿到，最後才想到剪碎、泡爛、沖掉。
但她沒有把所有證據都毀掉。警方搜尋她臥室時，找到一隻上鎖的行李箱，裡面存放著一本手寫帳冊，還有一支USB隨身碟，資料比排水管裡的碎紙完整得多。雅玲說：「我不敢全毀。」因為她一直覺得，有一天老闆可能會把全部責任推到她身上，所以每處理一批資料，她都會偷偷留一份。
最關鍵的是一張「不存在的薪資表」。警方整理資料後發現，公司6年前曾長期替12名「員工」發薪，每月固定領薪，還有勞務支出紀錄，可公司現任員工沒人認識這12個名字，其中3個名字甚至對應到早已離職多年的人。警方懷疑有人利用假員工名單轉出公司資金，進一步查帳後，又發現這些款項有部分流向負責人親屬帳戶。
案件因此正式擴大。老闆得知警方介入後，第一時間說「都是會計做的」，果然和雅玲擔心的一樣。陳國忠一開始接受詢問時，直接把責任推給她，說：「帳都是會計處理。」「我根本不知道細節。」但雅玲留下的USB裡，有大量訊息截圖，其中包括陳國忠傳給她的文字：「這筆拆3份。」「名字照上個月。」「原始單不要留。」甚至還有一句：「查帳前把舊的全部處理掉。」警方因此進一步釐清相關人員責任。
那些每天30顆的檸檬，最後反而讓證據留下來。警方後來告訴雅玲一件很諷刺的事。她原本以為檸檬汁、清潔液和大量水可以把紙全部破壞，可公寓管線太舊，大量果肉先堵住了彎管，反而像一層濾網，很多檔案碎片沒有被沖走，全卡在管內，連部分印章、金額和姓名都還能辨識。換句話說，她連續一個月買的那些檸檬，不但沒有把證據沖掉，反而把不少證據「留」了下來。
雅玲最後也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。她不是完全無辜，她承認自己知道部分帳目不正常，也確實參與製作過不實憑證，更在老闆要求下銷毀資料。只是後續調查顯示，她同樣長期處於被施壓、被威脅背鍋的狀態。她保留下來的帳冊和電子資料，也成為警方釐清整起案件的重要證據。
樓下林先生後來把天花板重新修好，那股酸臭味也終於消失。可每次經過水果攤，看到一整籃檸檬，他還是會想起那一個月。每天晚上，樓上固定傳來切東西的聲音。30顆。切開。擠汁。倒進水槽。